邹波
最近和朋友谈到郁达夫前半生在性苦闷、性敏感、利比多冲动之间挣扎的个人史:
一切从1911年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开始——郁达夫离开富阳去读中学的前夜,径自闯入女同学家天井里去抱她,那夜得到的情绪价值是“水一样的春愁”,后来读中学去上海洋场又觉得白玫瑰们的性生活高不可攀,继而赴日留学遇见街上的日本女生,他本来很害羞,结果被对方发现是中国人后,他的自尊又激动得怒火中烧,遇见房东女儿却又屡屡逃回房间头闷在被子里,直到对方来掀开被子关心他,而日本妓馆终能提供“无差别的温柔”,可每次事毕他又都宿醉噩梦初醒般地怨恨报国无门、道德谴责自己如猪狗,这“贤者时间”光顾着后悔得要死,但窗外的海,其实又为他隔绝着一门封建婚事,他却在榻榻米上躺着捶胸,却又不知对故乡“心念谁”。
我们或许都是郁达夫,正如他在文字里过度赤裸,我们的人生里,仿佛也一面不停地进行自我性教育、一面又不停地放纵。
朋友是八十年代诗人,谈八十年代中国的“利比多诗人”,谈那时他们宏大、纯洁、正义、进步、愤世嫉俗的情怀诗也本是写给女孩子读的——诗本就该从性冲动开始,写诗取悦异性理所当然——人的一生除了炼成钢铁,另一条线本该这样渡过:从性的负罪、恐惧到性方面的自信,实现性脱敏和性成熟,那么这辈子在动物性方面就没有白走一回。
我想起自己青春期时那夹杂着格林童话般善恶的性观念,影响到我的初恋观:首要条件竟要找“看起来正直”的女孩。后来却发现在两性关系中,最重要的还是生理性喜欢,而初恋的“找一个善良女孩”的恋爱标准,后来变成性里面的刺激物而已。所以,在异性关系方面,人就像淘宝卖家,想完全靠“托”的好评,来表达自己的良心,结果戳破了谎言,都是肉欲,戳破了肉欲,里面又都是文明。
我想起巴尔扎克的《幽谷百合》这种欲望小说,这种“得手”的感觉是最催动作家写作和读者阅读的性动机。但在追求欲望时,男主人公却把自己的欲望的解释,“偷换”成对方(一位已婚女性)婚姻变故、性格的转变的描述——总是这些破主题:转变之后的女性,落入不变的男人手中。
在小说里,性动机仿佛包含拿破仑时代的大我,小说用社会政治的大我来解释这种动物性的小我,甚至用青春期的天真来“装饰”真实的成年人尚未得遂的欲望——巴尔扎克以小说男主人公的口吻写道:“当时我那样年轻,又满怀欲望,为什么会轻信柏拉图的爱?因为我还没有长成、硬不起心肠来折磨这女子……”
我形容过波德莱尔是在巴黎妓院里折诗的短棍的杜甫,我也形容过《三峡好人》里整个三峡都是润滑的——最后那个貌似拐卖的拯救式的复婚动作——女子扣上诱惑的旧军装最上面一颗风纪扣、跟韩三明走的感觉——刹那,我醒悟到性里真有一种传教士的庄严而刺激的姿态——做一个好人与做一个性感的人,是人生成长的两张皮,几乎是人生的隐秘选择。
让人顿悟的是:性里面包含着文明,这并非简单指欢爱里边的温柔、文雅或施与受的暴力游戏。性里的文明一部分是动物性推动的世界,其他则有可能是人工的——被灌输的伪本能、俗套和恶趣味。
正如——性教育,分为自我启蒙和灌输。而他人对你的洗脑,往往又装扮成自我启蒙,让你觉得是本能。比如,用学龄前甚至不记事时期被灌输的恐怖故事给你自我性启蒙的内容里蒙上阴影,让你害怕做爱,害怕怀孕,害怕滥交,害怕婚前性行为……
深圳街头听到的半截子对话让我惊讶:爸爸对小学或最多初一的女儿说:“……这样你就不会怀孕”。前半句原来是:你如果戴那个金属镯子(意思是对孩子有辐射)……原来是不同意女儿戴镯子,或者长大了再买。这个爸爸可能是为省钱而无意中进行了鼓励式的性教育——用关于人生的经验与恐吓。就像《那不勒斯四部曲》用一句话将主题浓缩为:女孩怎样不生活才能生活。
我小时候不小心跟我妈看完秦汉刘雪华版《几度夕阳红》剧集。爱有头有尾,扣人心弦,让人景仰,又像一个欲仙欲死的兔子洞。但该剧在我无意识里种下的是剧中的接盘侠杨明远年轻时那意气风发的话:“此生我们要画尽天下美女”。这开启了我的性启蒙。
我父亲是画家,虽没有教我画画,但我从小翻看书架里人体写生图集,青春期我甚至在欲望驱使下,临摹了整本裸体素描。后来我写过首诗:“我穿过/可以瑜伽的/儿童的桥洞……/为仰望/岸边拥吻的情侣”。我对“画”这个动词的及物,已直接是人体和欲望。这就完成了我的性启蒙。我记得的另一句有性启蒙意义的话则是某本画册扉页上刘海粟的名言:“人体美是美中之至美。”
结果上面这两句话成了我更深层进入本能里的性教育。画身体随时让我有唤起,画身体的姿态和动作也就代表了性——此外我们对身体,除了拍拍肩膀的安慰、杀戮、虐待、胖揍,还能干什么,对身体还有什么是直接可做的?性教育还能教给我们什么动作和原理——关于从哪里来,能到哪里去,能进入哪里……我们绝大多数人并不会成为男女海王,而是变成无穷无尽、无所不在的性敏感。
这种敏感似乎就是性里面被灌输的文明的最大特征:性敏感让一个人从一开始就面临对性欲的克制。这是性教育里最好的自我管辖方法。
尽管,性——不会、也没有条件,全部奢侈地,时刻外化为文明、技能(比如德加画裸体的才能需要的是禁欲、萨德的色情写作则需要纵欲)、外部人际经验、社交和社会经验,你当然更不愿性和“财富”互相转化。我又写过一首《小职员》:“他从一次性的性交/提取了一次性的社交 /他觉得是人文主义/最后还是小职员的孤独”。
但“普通循规蹈矩的人”、性方面所谓“不作恶的人”,却不由自主地,试图将外部世界的欲望和文明尽量吸纳到“性的内部”或性心理的内部。那些幻想的阅人无数的体验,内化为他们的“肌肤微颤的瞬间、目光相触时的暗流,言语未及出口就心跳失序的颤动”,以及对这些感受的夸大与过敏比如高潮恐怖得像蚊子这种没有痛觉的动物被拍死时的浑身断电感?这夸大与过敏,潜伏在禁忌与渴望间,似乎和文化互为枷锁,是一种羞怯的自觉、自律和鞭身。
僧侣鞭身、道德禁忌、行为驯化的经验史——这些非自然免疫的外部行为,总是既诛心又刺激,是福柯的《性经验史》的重要思路:权力不仅禁止性行为,也生产和鼓励性行为,性变成外部统治的源泉和产品,性天生需要被训练得“健健康康”,又能转移注意。
对此,我们这次要读的这本英国精神分析学家达里安·利德的《不过是性啊》,和福柯异曲同工地在批判。作者强调:社会道德的代理物——个体的理性——与个体身上的利比多抗衡的时机不多,青春期对性的禁锢只能是暴力,而青春期之前那些幼年岁月,则是用类似格林童话般的性恐吓来吓唬儿童。而这些都将决定我们性成熟之后的性观念。
利德认为:性教育的目的,甚至是家长企图在我们学龄前,把一些恐吓的甚至错误的知识,塞入我们的本能,好让我们后来用这些“被灌输的本能”来进行性方面的自我管辖,既包含福柯所说的权力对个体的性欲的控制,还包括打着本能的幌子的理性对人的欲望的节制。
但利德好像不屑谈权力,不屑谈历史,不屑谈爱,因为这早已不是讨论“爱和性不是一回事”,而是必须面对“食草”的现代人的“欲望都已经不是性”的问题。
利德甚至认为欲望都已被文明化了、“人工化了”、做爱时很多像本能的怪癖、洁癖,其实都是你父母对你学前教育的道德内容……这本书重点讨论了这一点。
沉浸在可疑的精神分析临床案例里,作者幽默地谈过一下历史:17世纪,拍巴掌是强烈快感的由衷表达,但今天它却被视为一种“奇怪的倒胃口”。是啊,那就像开会。拍巴掌,究竟是谁通过什么学前性教育的故事,灌输到17世纪做爱者的本能里的?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坐过的有屁股印子的办公椅子,又是充满性教育和性暗示的。人们就像裸体办公,为什么需要光腚坐那种椅子。如果是这本书的作者来看,他会说:这样的椅子,会产生一个枯燥的工作日的身体唤起。
人们通常认为爱不等于欲望,可欲望却等于性。但这本书甚至抛开通常的爱和欲的二元对立,干脆深入到更动物性的领域——它甚至主要只谈“欲望和性的无关性”,这比长期主义者把感情视为信息还要深入去剥“欲望的画皮”。作者似乎泛泛地说,性敏感、性焦虑的背后不仅仅是欲望。欲望可以根本不是欲望,而是任何其他东西。
传统精神分析本来一直认为,一切背后都可解释为性——如,青春期父亲对女儿的刻意疏远,女儿早恋作为对父亲疏远的无意识的报复;一个异性在职业面试时遭到毫无道理的敌意,背后也是面试官无意识里的性冲动……是的,坐着那种有屁股印子的椅子面试别人和被面试的时候……
本书的作者引用美国批评家肯尼斯·伯克在1930年的话说:“万一,性本身只是其他东西的表面掩护呢?”——万一性背后是更难以解释的更重要的动机呢?
他引用的古怪研究(后文还会提到更多古怪研究)表明:人每七秒钟就会想到一次“性”,或者最长也是一个半小时想到一次。他说:这是性在帮我们从日常的焦虑中打岔和解压。
书一开头就举了一个房地产经纪的例子:他十分勤奋、要强、工作狂,当他业绩满满超额,他不会有性焦虑;当他那个月业绩不满,他就会去用约炮app去疯狂和陌生人上床。他和弗洛伊德认为的倒置了:他的性外表之下是一个简单的工作狂。但小时候,的确没有人教我们性是惩罚,还是奖赏,还是自己给自己一个红包?
书中只提到过一次拉康。这次,英国精神分析学家达里安·利德,更推重那些几乎被遗忘的1930年代以来的女权主义思想家、性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如露丝·赫施伯格、朱迪思·凯斯滕伯格、安伯·霍利博、约翰·加尼翁和威廉·西蒙。
利德借鉴上述性研究者的研究理论总结说:(性心理的)剧本就像密码,指导着我们的想法、感受和行为,它由三个基本维度组成:文化、人际和内心。
他提到:比如,我们多年来一直性幻想着某个人,然后,在一次旅行中,我们回到酒店房间发现他或她赤身裸体地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更有可能报警,而不是欲望高涨。这是因为没有遵循正确的剧本。
本书从儿童的性教育制造的“剧本密码”讲起,这是最早钻进我们心灵的性剧本,而它又是胡乱而猥琐地编码的剧本。很多时候几乎是家长的胡扯。
包括性教育之前的准性教育——性教育本身比较直白(关于性行为和生殖系统本身的生物学知识),但性教育之前的“准性教育”(主要关于孩子怎么生出来)更容易充斥邪魔外道的不负责任的剧本——最恶心的是家长们告诉幼儿,孩子是像大便一样拉出来的——从肛门。我不禁会想,有时候家长只是在性教育里寻开心,连真正的荤段子还不如。
作者说:长大后,受过这样的性教育的我们,欢爱时会感到纯粹的快乐,事毕会感到纯粹的惬意,但这些灌输的胡编乱造的脚本,竟然比快乐还要更深刻更恐怖埋进一个人的快乐的更深处,它让人在爱的时候感到的内疚、罪恶和恶心……作者仿佛说,我们对世界欲火焚身,然后童话般地恶心。
作者仿佛是说,并非我们赤裸裸的性教育所教授的事实有多赤裸裸,而在于那些预热式的更幼年的“准性教育”太过度。
我庆幸,我童年最深层的性叙事还停留在没有故事的人体素描。没有人给我灌输其他倒胃口的发臭的故事和剧本。性教育发达的国度,在这一点上,或许反而画蛇添足。那里的孩子,被伪故事宠坏了也恶心坏了。
作者问:“生理知识”里面,究竟什么是更深层的知识?是知道器官的秘密或技巧?还是童年性教育种下的谎言叙事?性的更深层是童年被灌输的“童话般无害的古怪剧本”。并且它还混淆了“生育目的”与快乐,以及快乐的代价——痛苦。
我们一直相信,欲望里的快乐是最坚固的,它不会被任何其他事物穿透,它就是终极的感受。
但其实,无论是福柯说的外部权力,还是这本书所说的早期性教育胡诌的剧本和剧情,都可以轻易钻到快乐之下,成为更深层的情结,让人在快乐之后仍痛苦不已,最终还得面对一个并非本能的深渊。
童年,这些方便的误导和搪塞,竟然钻到人们长大后比快乐更深处的本能里。快乐本身已不是最深处的感受。快乐生来就是废墟上的自然,就像罗马的山岗建立在希腊的废墟上。
文明意义上,性几乎总是被用来绑架人。毋庸置疑,社会层面——“我们因为性而受罚,而不是通过性来受罚”,我们因性而活该。
而在性的内部——性教育既过度地恐吓、误导,又不完整,不观照感情,并且都没有教育孩子如何处理可能的性里的沮丧、暴力、挫折和被拒绝的痛苦——但这是爱情和性最重要的部分。钻进本能情结的性教育的剧本却回避了这些真实的痛苦。
作者还列举了儿童心理学家的观察结果——很多孩子从幼年开始就觉得肚脐以下膝盖以上的部分不属于自己。在一个人的早期性教育和自我教育里,自觉不自觉,被胡乱制造过很多的迷障。
青少年模糊地寻找身体可进入的裂缝。可根据另一份2016年的英国的古怪性调查,有大人甚至生了一堆娃,还找不准身体的洞穴和裂缝。
利德说,“孩子们无处不在的‘肚子疼’,有时实际上是兴奋的状态,由于他人的禁止,这种状态已经远离了它们的来源,并且缺乏发声的可能”。
继续深入思考的是——现实里,后来在床上幼稚的人,却又被社会心理进行罪化——新的公序良俗仿佛是:你必须床上老练,对性游刃有余,其实才被视为一个成熟的好人。
这是当下价值观里隐藏的东西。我另想到一个可对比的价值里的隐藏现象:女性在择偶时,往往倾向于男性越主动,越狂热追求,越是真爱,但结果这样主动攫取的男人,往往又更容易主动抛弃。
另一种被歧视的,也是理应被歧视的,则是真正的性心理的中二病——有时被当成“处女情结”混淆为道德保守和封建,其实可能也来自性教育里那些恐吓故事造成的魔怔。
这本书的核心是对性教育有关的简化的性观念、性实践和性别关系的挫败感,而这些观念又支撑着“厌女症”。
终究,我们不过是人啊,也毕竟是人啊!我们的性不过是性啊,但也毕竟是性啊!人性里的各种东西,都面临这种薛定谔的猫——自我解压和脱罪,以及重新赋予沉重的责任。
作者说,人体并非像火柴一擦就着。连动物也不是。连低等动物行为,也不具有“想做就做”的本能。把一对雌雄动物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甚至更不可能交配。
所以欲望和性本能并非一回事。另一方面,哪怕过度的性行为也不代表只是性瘾,而可能是前面那个房地产经纪人的工作焦虑。而“公序良俗”又混淆了“性和欲望的无关性”为“性无能”,让本来具有自由意志的人被迫纵欲。这一切都需要澄清。
什么都能生成欲望——通过性的巫术——我写过:“随便去爱吧,随便去吻吧,甚至凭记忆去吻。而当爱,把贫穷、孤独、善良和不幸逐一奚落,崇敬、友谊、怜悯、冷漠、厌恶、蔑视、恐惧,这一起最后又都重新导致了爱。”——人就这样生活在“爱/恶心”的无限循环里。
但精神分析者更古怪的临床病例里是一大堆和欲望简直都不相干的东西在性唤起。作者说:“好斗和性,都只是身体里各种非特定的原力的衍生物。”
欲望本来是没有形状的。压抑造成了欲望的轮廓。性唤起,一个更蛮荒和动机开放的行为,可以是交通事故时的身体兴奋,可以是受到轰炸的战壕里的勃起,可以是任何死亡临头时发生高潮,也可以是胜利之吻。
性也可以完全是生活的苦闷本身,就像食物一样,当我们焦虑,被激怒,或者孤独,我们会拼命吃东西。欲望也可以完全产生于禁忌。
最初,性行为没有确定的内容,就像民粹这种弱中心概念。性可以任由我们来塑造,可以来自外部的负面评价、权力的控制,各种秘密和禁止的氛围创造出来的,并且可以变成任何形式的性诱惑。一个时代里被视为性犯罪的行为,在另一个时代变成了性行为的多样性。性的内容和唤起机制,可以完全被时代的禁忌文化偷换。
而性本身是无辜的。而暴力本身是绝对的罪恶。性和反抗性暴力的心各行其是。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须跳出自己的身体,来忍受自己的身体反应,来活到对性暴力复仇。
读了这本书我想构思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姑娘为了证明性唤起和性同意无关去寻找车祸,作为恐惧中的高潮佐证。这本书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我更想起伊藤诗织心力交瘁讲完经过后,还是被警察带到警察厅顶层,一个类似体育室的地方,重现性侵过程。“她需要躺在蓝色垫子上,然后将一个人形玩偶压在身上,进行重现。警察一边摆弄玩偶,一边询问姿势是否正确,最后进行拍摄。”
但与此同时,在精神分析的临床,我们早就证明性唤起的原因,本身和直接的性刺激脱节。
脱节是好事,它证明性唤起的原因可以是任何东西,也就和性同意更加分开。
甚至,归谬地狂想——即便当一切欲望和非欲望都能导致爱情,爱情本身就不再意味着什么感情承诺。自由总是比一切更高级。欲望和性的脱节,性和性唤起的脱节,甚至将来解析出更细的脱节,也意味着我们将更有勇气从身体的废墟里涅槃,重新去更精确地抗争。
而对正常的性,我仍徒劳地,愿爱情和性里所有的游戏和狎戏,不延伸到生活里变成真正的权力压迫。这是我中二的愿望。我就是带着这个愿望读这本书的。
我又非常不中二地,愿性里面包含更丰富的文明,比“花样”更丰富,看看情趣店里,多么贫瘠,多少陈词滥调的产品,而我狂热的自我唤起意象,则是前文提到的:“整个三峡都是润滑的。”
就像徒劳地仍在做爱时,拿着儿时裸体素描的画笔而仍对性不脱敏,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做爱时看着窗外的穷人。这是我们自己用身体讲述的文明故事,在重复或者覆盖童年性教育的段子。
性的确让人想写故事,写覆盖本能情结的新故事、新叙事。小说家实际上是想写一些性故事给自己,替换自己深层被灌输的性心理的剧本,用王子替代青蛙,用感情替代恶心。“后来的我们”很想让性充满力量、满足感和美好——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感觉到如此强烈的情欲冲动——用美国女权运动家安伯·霍利博的话来说,当“看到爱人脸上流露出渴望的表情”,我们终于能够在这个我们往往没有主动权的世界中拥有短暂的主动权。
但性和爱都是两人之间的事——还是说回到之前的性教育给我们的剧本——双方将各自在欢爱中,各自演绎童年的性教育被灌输的剧本,否则我们就会很无助,仿佛无法表达自己,只能听任更大、更强大的身体摆布。这又是普通人在例行的生活里,更不想面对的深渊。
作者说:一个人的肉体生活可以通过与他人的剧本互动,而发生根本性改变,或者实际上是通过文化介导的“内部变化”过程。当对伴侣失望,可能就是性心理的剧本发生冲突。
重要的是,仍要对人类的超我,甚至庸常的自我怀有信念,当无意识的本我已经被污染得见鬼去了的时候,其他的我仍然从没有沦陷和屈服过。爱情仍然在纯洁歌唱,爱情仍在性中唱着:“轻轻地杀死我”——短促的生命里,每一次性经验更短促,它再持久,也一下就到达快乐。而快乐下面还有如此的深渊。让你忍不住想为了避免性唤起而远离全人类,并让大我和小我相杀,为了爱你我必须爱所有人(这不可能),为了恨你我必须恨所有人(这是可能的)。在爱和亲密中,大我和小我纠缠不清,让人痛苦……那么,我们最终选择做爱的时候冻结人性,自由自在,百毒不侵。
(作者系诗人、非虚构作家、《经济观察报》前设计总监)